男主在自己拍的電影里把老媽給炸了,還放給全校的同學看

「神經病」這個詞,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句罵人的話,但用在 藤本樹身上,就可能是一種奇妙的贊譽。

因為他的「神經病」,源自對荒誕藝術的運用和對漫畫情節處理方式的不羈。一言以蔽之,你笑藤本神經病,看完才知 「自己才是最大的神經病」。

他通過不同常理的情節造出不少「怪梗」,你看到了最后,笑到了最后,然后發現其實他是在認真嚴肅地講故事。

「萬圣節,萬圣節!」

《再見繪梨》,更是在這種荒誕手法上,闡述了藤本樹對于「電影」藝術的執念。短短的幾頁漫畫,從記錄「死亡」入手,最終通向一個魔幻現實的結局。

故事開始于一個攝像鏡頭,在身患重病的母親的拜托下,男主 優太通過攝像機記錄下了母親生活的點點滴滴。

鏡頭下的母親和善美麗,熱愛生活,卻終究敵不過病魔的侵襲,隨著身體狀況日益惡化,不得不面對死亡的降臨。

(留著瑪奇瑪發型的媽)

然而,在父親決定帶優太去見母親最后一面時,他卻反向逃離。

伴隨著身后醫院的劇烈爆炸,一部以記錄母親最后時日作為藍本的奇幻電影 《爆亡吾母》就這樣被公映在了校文化節的大銀幕上。

影片結束后,震驚了在場的所有觀眾……

這種為世俗常理所不容的表現手法和結局處理為優太贏得了全校師生的鄙視和嘲諷。重壓之下,優太決定用攝像機記錄下自己的遺言與不甘,隨后去醫院天臺結束自己的生命。

情節在此進一步反轉:就在他將要從樓頂跳下時,他竟遇到了一個欣賞她電影的女生——同校學生 繪梨

(塞……繪梨,繪梨)

繪梨喜歡他剪的《爆亡吾母》,并決定陪他一起看一整年電影,在來年的文化節上,再拍一部電影來打動觀眾,扳回名聲(于是他就不想死了)。

聽完前面的敘述,是不是完全沒搞懂藤本樹到底在講什麼? 沒搞懂就對了!上來就平鋪直敘的東西,實在太不藤本樹了。

01

記錄

藤本樹是熱愛電影的。在他之前的許多部漫畫中,都有類似「看電影」的情節。

比如《炎拳》中,借賀利田導演之口說出: 「人死了的瞬間都會進入一家電影院。」

又或者《電鋸人》中,壞女人瑪奇瑪無情殺戮,毫無情感可言,卻在看電影時為「人類之愛」而感動到流淚,以此產生一種強烈的對比。

而在這部《再見繪梨》中,更是直接以「鏡頭」視角來發展劇情,通過重復描邊的手法畫出模糊的虛影,因而產生出一種「相機晃動」的感覺。

時而用第一視角敘事,時而又抽離出來,以第三視角來旁觀,給讀者營造出「半是旁觀者,半是戲中人」的錯覺。

但「錯覺」只是第一層。

作為一部紀錄片,我們總以為所求的是一種盡量客觀的 觀察結果。可事實上,即便是記錄也并非真實。看似客觀的東西,背后隱藏的卻是主觀的行為和手法。

就像漫畫中,鏡頭下優太的母親看似和藹可親, 可事實上她是一位任性到不講道理的女人。由于自己電視臺制作人的身份,她強迫優太記錄,只為了在康復后能夠出一部自己戰勝病魔的紀錄片。

她不讓優太去拍他喜歡的花草動物還加以諷刺,認為把自己拍丑了的片段就要求優太刪除,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埋怨兒子為什麼不敢來記錄她的死亡。

「這孩子到最后都這麼沒用。」

而相比之下,同樣是請優太記錄的繪梨,卻一語道破了他的心結:

「你不覺得讓還在上國中的兒子拍自己的死狀很殘忍嗎?」

優太不是不知道母親的殘忍,但他依舊選擇將母親拍得美麗。或許他確實「沒用」,不敢面對母親的死亡,但誠如他懦弱的父親所說的那樣:

「能靠自己決定以何種方式去回憶一個人,這是很厲害的能力。」

所以,《再見繪梨》的第二層在于,你的想法和視角,將如何呈現一個故事,又將為他人傳達怎樣的訊息。

你所保留的印象,將為一個事實塑造出怎樣的模樣,這是需要去思考的。因為情感的傾向,往往就隱身在纖毫之中。

無論是優太對母親的記錄,還是優太決意自我了結時錄下的遺言,抑或后來優太對繪梨的記錄。一個人存在的模樣,正是在不同的視角與印象中逐漸清晰起來的。

從外界塑造自己,通過記錄來證明存在,也正是身患重疾的繪梨所希望留下的東西。

02

死亡

漫畫一開始就通過男主優太的手去拍攝母親逐漸走向死亡的過程,「死亡」是這部漫畫表現出來的另一件事,是貫穿始終的一個潛在主題。

漫畫中死亡的主要人物有兩位,其一是 優太的母親,其二就是 繪梨

繪梨的情況和優太的母親大體一樣:兩個人都身患絕癥,頻繁出入醫院,有自己的小任性并希望通過優太的手將她們記錄下來。

但不同的是,母親在試圖成就自己,而繪梨卻在試圖成就優太;母親希望優太去記錄是為了拍出自己戰勝病魔的影片,而繪梨卻是在希望優太記錄自己的同時,有意無意地影響他。

在看過了許多影片后,繪梨要求優太寫出一份讓她滿意的劇本大綱,優太不會寫大綱,所以一開始吃了不少虧,也沒少遭受繪梨的打擊。

但最終讓繪梨點頭的,是優太提出的 「半自傳型電影」

就像現實中的優太一樣,從他拍戲失敗遭到全校的嘲諷開始,是如何在機緣巧合下遇見了女主角,兩個人是如何決定再拍一部電影,又是如何訓練的。

不一樣的地方在于,大綱中的女主角是一名將死的吸血鬼,她害怕死后被遺忘,因此拜托男主角為她拍攝。

在這個過程中,一人一鬼逐漸相愛,卻終究敵不過死亡的來臨,最終女主死去,而男主決心走上電影的道路。

繪梨喜歡這個大綱,于是優太就扮演「優太」,而繪梨負責扮演「吸血鬼」。

看上去一切都好了起來,漫畫劇情卻在這個時候急轉直下。

當二人一起開心地在海邊聊電影、趟海水時,繪梨忽然暈厥過去,再次醒來時,她人已經在醫院了。

狡猾的藤本樹在這里用了一頁半的篇幅去描畫繪梨從玩樂到昏倒的過程。

隨著海浪的起伏,二人的歡笑,逐漸傾斜的天空,繪梨昏倒的模樣美得仿佛一部藝術電影,最終半個身子被波浪淹沒。

讓讀者分不清這一幕究竟是戲里還是戲外,是為了拍攝的故意為之,還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情。

優太沒想過自己的大綱竟會變成現實。他害怕面對繪梨的死亡,因此又一次逃開了。這一次沒有爆炸,沒有第三視角,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想逃避,就像他用特效爆炸去逃避母親的死亡。父親卻告訴他: 或許繪梨只是想讓優太來決定,她將以何種形式、何種模樣活在優太的記憶里。

于是優太決定為繪梨記錄。繪梨的病情反反復復,進出醫院是家常便飯,優太就拍下她每一個好看的瞬間,日子過的熱熱鬧鬧的。

直至繪梨去世。

藤本樹在此處用了大量空鏡頭去描畫繪梨的死亡。沒有男女主角的模樣,沒有清清冷冷的日常。漫畫框里有的只是輸液袋、窗外空蕩蕩的天空和兩個人的聊天框。

不得不說,這位神經病是真的把漫畫當電影畫了。假如這是一部電影,你完全可以想象出它該怎麼拍,甚至連CV和bgm你都能幻聽出來(或者沒有bgm)。

繪梨的最后模樣被放映在了第二年的校文化節上,這一次優太記錄下了她的死亡,并剪輯成了電影。

這一次也不再有嘲諷,不再有鄙視, 有的只是同學們的感動和感謝。

原來同學印象中的繪梨全然不似電影中的樣子,她戴眼鏡,有牙套,長得平平無奇。是優太將她拍得如此美麗,優太給出了他記憶中的繪梨,而繪梨用生命完成了優太的遺憾。

誠如繪梨當初所說的那樣:

「這一次,別想再置身事外。我想看優太自己的故事。」

在母親的視角中,優太的鏡頭應當永遠跟隨著她自己,但繪梨卻用自己的死,把優太拉上了臺前。

可為什麼偏偏優太能將她拍得如此美麗呢?我想這不僅僅是因為繪梨摘掉了眼鏡和牙套這麼簡單的。

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生命看似也微不足道,不足以去改變什麼。

但一個人的死亡,總歸是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什麼,改變了什麼,這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而留下的人們就是憑著這些細微的影響在繼續前行。

同樣的,一個人的所作所為,也在冥冥之中烙在了他人的印象中。

哪怕在這個人離去之后,都在以某種樣貌繼續活在別人的記憶里。雖說這份記憶確實可以由別人來主導塑造,可印象的本源卻依舊來自于這個人自己。

我們都不僅僅在為自己而活,只要你存在于此,就總有人在感受著你。

但人生不是電影,現實總是平庸的,就像死亡也是平庸的一樣,就像第一年文化節上樂隊唱出的歌詞一樣—— 許多東西都是一成不變的。

優太沒有走上電影的道路,多年以后,他成了一個家公司的職員,組建了自己的家庭,所有日子過的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盡管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剪輯《再見繪梨》這部電影。 因為他覺得,這里似乎總是少了點什麼。

如果說母親的死亡帶來了記錄的意義,那麼繪梨的死亡則將整篇漫畫引向了最高一層的理念,一個真正貫穿在漫畫明線的理念。

03

奇幻

記憶是橫架在生死之間唯一的橋梁,而奇幻則是這座橋梁上的花燈。 人生不能沒有橋梁,而橋上也不能沒有花燈。

優太的人生并不幸運,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悲慘。一場交通事故,讓他的父親、妻女全部喪命,唯有他自己活了下來。

而今他孤身一人,再也經不起任何死別,便決意前往曾和繪梨一起看電影的房間里去自我了結。

一貫喜歡用鏡頭觀察現實的優太,在記錄下自己的遺言后,前往記憶中的舊樓。穿過破敗的走廊,踏過朽壞的地板,撥開迷霧一般的黑暗,他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房門。

屋內的一切看起來還很干凈,一道不算厚的房門似乎將這里與外面隔出了兩個世界。優太拿出繩子,就在他決定于此處了結生命之時,他驚詫地發現,在二人曾經一起看電影的沙發上,赫然坐著繪梨—— 那個他最熟悉的繪梨!

而繪梨所看的,也是他最熟悉的影片《再見繪梨》。

優太愣住了。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可繪梨卻告訴他,自己本身真的是一只吸血鬼。死去的不過是自己的大腦和記憶,肉身卻一直存在著,活過了很久很久。

繪梨說,以戀人的死作為結局,缺少了一抹 奇幻色彩

繪梨說,正是優太的電影,告訴了她上一個繪梨是如何活過了一生

繪梨說,盡管周圍人都會先她而去,但最起碼她還有這些記錄下來的電影能夠供她一遍遍地回想。

繪梨對他說了很多很多。

最后,繪梨希望優太能夠坐下來一起看一部電影,優太卻拒絕了。他與繪梨道別過后,便離開了那間充滿回憶的屋子, 那一刻,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明白了自己一直以來缺少的是什麼東西。

他也明白了自己為何這麼多年都執著于剪輯《再見繪梨》這部電影—— 只因缺少了一抹奇幻色彩

這一次,優太不再如當年面對母親的死那樣懦弱和逃避,他昂首挺胸,面帶微笑地走離那幢舊樓。身后,爆炸聲起,漫畫結束。

兩次爆炸,第一次是 逃離,第二次是 釋懷

關于繪梨究竟有沒有死去這個問題,觀眾們各有各的看法。

有人說漫畫中有大量的鏡頭暗示,最后出現的繪梨不過是優太剪輯而成的結果,她只是一個活在優太電影中的印象而已。

還有人說按照藤本樹的腦回路,就算突然告訴你繪梨真就是個吸血鬼,而且很能活,似乎也沒什麼不合理。

但小編以為,其實繪梨死沒死,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優太已經想明白了,假作真時真亦假,看似旁觀者,亦是戲中人。

人生是平常的,就連一個人的死亡都可能是平庸的。生活是一場爛電影,沒有那麼多精彩的起伏和美好的結局。

往往人生就是這樣起起落落落落落……平靜得就像一灘死水。

但這并不代表,我們不能在其中添加一抹奇幻色彩,我想這是就是藤本樹想說的最終一層。

就像印象中的很多記憶都是美好無瑕的,這并非因為那段記憶中沒有痛苦,只是我們選擇以一種奇幻的方式去抹掉那其中的瑕疵罷了。

當下的境遇非常重要, 但我們選擇如何去經歷這種境遇,可能更加重要。

這讓我想起,在 陳春成的小說 《夜晚的潛水艇》中有一句話:

「我的火焰在十六歲那年就熄滅了,我余生成就的所謂事業,

不過是火焰熄滅后升起的幾縷青煙罷了。」

《再見繪梨》中,男主角優太同樣如是,與其說他最后是再次見到了繪梨, 不如說是他再次見到了十二歲的自己。

成年后的優太,在決定自我了結之后,用鏡頭記錄遺言,隨后以第一人稱視角帶著觀眾走入舊樓,卻從遇見繪梨的那一刻起,就逐漸轉為第三人稱視角,而背景幕上依舊是曾經的電影,仿佛在回顧著他那最有生命力的十二歲。

當他再次離開舊樓時,已然完全轉變為第三視角敘事,又似乎在暗示著優太最終從「戲中人」走向新生的現實。

再說藤本樹,從《炎拳》到《再見繪梨》,他一直是一個非常清楚自己到底想說什麼、想畫什麼、以及如何去表達出來的人,這就注定了漫畫劇情的主線和節奏會被他牢牢地把控住。

殺伐果斷地去抓住主線,大刀闊斧地去刪改旁支,看似簡單,其實在創作上這是非常難得的。

從「記錄」到「死亡」,再到「奇幻色彩」,三重主題環環相扣,在一部短篇漫畫里以藤本樹特有的荒誕和「神經病」風格勾畫出來,還能說點什麼呢。

藤本樹,我的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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